2009年6月下旬以来，继通州九棵树、朝阳奥运村乡等多块“地王”诞生后，北京土地市场的热度不减。6月30日，中化集团下属的方兴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40.6亿元的天价拍得北京广渠路15号地，这个价格比拍卖起价21.12亿元几乎高出了整整一倍，连两大老牌开发商SOHO中国和保利地产都不得不败下阵来。7月6日下午，在北京土地整理储备中心的竞价大厅，又诞生了新的大兴“地王”，与前几次竞拍一样，这次的“地王”仍然为国企。两个月前还纷纷流拍的土地一夜间成了众多国企地产商眼中的“香饽饽”，一个个“新地王”的诞生让市场惊异，也让我们不得不反思危机当下的种种悖论。

首先让我们回顾一番这次起源于美国次贷危机并迅速蔓延全球的金融危机的成因。目前，社会各界普遍认为，应从不同层面、视角来认识这场危机，既有过度的金融创新浅层次的、“技术”层面的原因，也有华尔街的贪婪、投资银行家的欺诈、经营者的赌性、投资者的“动物精神”及“羊群效应”等“心理”层面的原因。不过越来越多的文献开始探讨危机形成的制度原因：金融监管失职毁了华尔街，经理人掌握公司控制权的华尔街道德风险全面暴露、所有者约束缺位和公司治理机制失灵。不断滋长的道德风险已经推倒了约束经理人行为的“内部防火墙”。可以说，制度失范是金融危机内在的、根本的原因。

尽管从全球经济发展近况来看，危机还未远去，但可喜的是，各国政府已成为应对金融危机的“一致行动人”，笔者坚信日趋成熟的公司治理制度、金融监管体系也将会应运而生。而我国也应吸取前车之鉴，在危机当下深度思考金融监管、国企公司治理、内部控制、风险防范等一系列的制度建设与完善问题，“不要浪费这次难得的金融危机”（奥巴马政治顾问对奥巴马的一句名言），借机推进我国的社会制度建设。由于制度失范是金融危机的根本原因，应对危机的上策也应当是根治制度短缺。制度短缺包括制度供给不足和制度执行失范两方面，其中，制度执行失范肯定比制度供给不足的影响更加深远。

本文不打算讨论天价土地在一定程度上展现的当前房地产市场的现状，如地价飙升、房价快速上涨等产业经济问题。因为作为经济求利的法律主体，企业包括国企通过购买土地进行商业运作或资本运作无可厚非。本文要解读的是国企拿地背后的制度动因、产生机制及其后果。

1.公司授权、预算制度、成本概念的匮乏

首先，让我们回放媒体报道的在6月30日广渠路15号地块的拍地现场场景：中化方兴在竞拍后期只要看到有竞价的，就毫不犹豫地举牌压过，完全没有其他开发商低头不停计算土地价格的过程。这种疯狂而不计成本的竞价行为，让现场参与竞拍的开发商都大为震惊。“按40.6亿元拿地价格计算，15号地块建筑面积土地的单价是1.6万元/平方米，而且还没有扣除廉租房、托儿所、幼儿园和小学的面积。我们的底线是33亿元，最后竟然拍到40亿元以上，真是出乎意料。地价太高，拿地的企业太不理性。”SOHO中国董事长潘石屹在竞价结束后表示。

看到这里，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位中化方兴的举牌人要么没有授权的概念，要么公司对他的授权特别充分。由此笔者只能认为这些年国资委一直提倡并在不少国企中推行的内部控制、授权管理、预算监控等这些必要的财务制度还仅是“纸上谈兵”，本应严谨、程序化的投资决策过程在当今国企还是有些草率。

2.所有者缺位、治理机制失灵

对于国企尤其是央企在全国各地的土地市场上频频中标“地王”，国资委主任李荣融在接受采访时称，希望这些央企能更加清醒、稳健、扎实地做好自己的工作。7月9日，国资委企业改革局官员就“央企财大气粗，豪夺北京地王”的社会现象，作出了具体、明确的回应：“各企业有权做出各自的资金安排，国资委在履行出资人职责时，对企业的正常经营行为一般不做干预。……国资委也注意到有关企业的竞拍行为，但认为它们都没有突破各自的主业限制。再者，那些有所斩获的企业基本上都是央企下辖的二级或三级企业，很难将其纳入国资委的监管范围。但中央企业的投资只能投向主业，尤其承担了4万亿元项目的央企，如果有非主业的投资必须经过国资委的批准。”

作为国企出资人代表的国资委，虽声称“管人、管事、管资产”，但这一系列央企“地王”故事再一次彰显出国资委的地位和国企管控体系的尴尬：第一，什么是央企的主业投资？什么叫“突破主业限制”？据笔者对国企投资经营业务的初步分析，可以肯定在近140家央企中，不涉及房地产业务的仅是极少数。当然很多国企都在绕道进入房地产市场，如在土地竞拍中，母公司主业中没有房地产开发业务，往往会通过设立项目公司或以子公司的名义去执行，这说明部分央企正在土地市场中隐身伏击。实际情况也是如此，竞得奥运村乡地块的成都中泽置业是中国电子产业开发公司的子公司，而中国电子产业开发公司又是中国电子信息产业集团的全资子公司。所以像中化集团、中国电子信息产业集团等大举投资房地产到底是否属于其各自的主业投资就很难简单地给出结论。第二，对于央企下辖的二级或三级企业很难纳入国资委的监管范围这一问题，笔者不知应该归咎于出资者的“不应该所为”，还是出资者有失职责任？第三，央企的这种豪赌行为到底应该归属企业的正常经营还是异常投资呢？

笔者认为，无论是奥运村乡，还是广渠路15号，都不会是今年央企拿地的绝唱。也不管上述疑问有多少，但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一是国资委领导虽希望这些央企更加清醒、稳健、扎实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但无疑这种“指示”过于温柔，缺乏制度约束力；二是从制度上彻底解决所有者缺位、制度失序，重构国企制衡决策治理机制依然任重道远。

3.赌徒心态再度彰显，投资风险意识再度缺失

如前所述，冲动与贪婪是导致金融危机的“心理”因素。应对金融危机，需要谨慎、保守的企业战略。百年老店的生命力源于谨慎、稳健甚至保守，而决非激进与张扬。疯狂竞价、“地王”接连刷新……这一切不禁让人们回忆起了两年前那疯狂而又苦涩的“地王”年代。2007年夏秋，一场“天价造‘地王’”的狂潮席卷大江南北，一年内，全国诞生了20余个知名“地王”。到2007年年底，房地产已经脱离了市场规律，于是政府收紧口子使房地产骤然降温。曾经轰动一时的“地王”面对2008年持续低迷的市场而逐渐沉寂，房价回落后，天价地已失去了滋养的土壤，曾被高价买下的土地最后也未能让“地王”们获利。

时至今日，当地产公司疯狂高价拿地之际，风险已经孕育其中了。一旦房价开始下跌，这些高价买下来的土地就会成为烫手的山芋，不仅会严重灼伤国企自身，同时也会严重灼伤房地产行业和银行业，甚至会危及整个中国经济。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但在风险控制上，国企“吃的堑”与“长的智”却并不配比。

4.“救市”方案造就“国进民退”的竞标场景

今年以来，为了“保增长”我国实施了积极的财政政策和宽松的货币政策。但无论是4万亿元的投资，还是银行放贷主要是流入了国有企业。公开资料显示，上半年我国银行新增贷款一直在增加，仅6月份，工、农、中、建四大行新增人民币贷款合计4970亿元，因此不少央企手中聚集了大量的财务资源。据媒体披露，参与竞拍广渠路15号地的多家企业均拥有巨额的银行授信，其中，SOHO200亿元，中信地产280亿元，方兴地产200亿元，远洋地产200亿元。按照央行规定，银行授信不能用于购置土地。因此，从表面上看，上述土地的竞买者使用的应该都是自有资金，但实际上，母公司或集团是完全可以从银行获得授信，再通过注资等财务手段将现金提供给子公司的。

在国际金融危机的背景下，部分民营企业停工，银行认为将资金贷给国企才是最安全的。本身就“不差钱”的央企于是便有更多资金投向了地产业。尽管按照国资委的说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一家企业利用4万亿元投资去炒房或买地，不过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一份研究报告却指出，至少有20%的信贷资金并未能进入实体经济。另外，经历这次金融危机后，我国国企在充分竞争的房地产市场上已能轻易击败任何民营企业，或者说民企的竞争能力与国企的差距已越来越悬殊。这种现象在以“三公”原则为基准的市场经济体制下不能不说是制度的悲哀。

总之，从这些国企天价竞“地王”的故事中不难看出，制度失范依然是横亘在市场经济、房地产业健康发展面前的一道难题，依靠制度的完善和创新来解决金融危机、经济健康与产业稳定发展之间的矛盾，依然是当前的紧迫课题。

责任编辑 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