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露可持续信息　推动高质量发展——兼论新质生产力视角下ESG披露议题的创新

黄世忠

收稿日期：2025-06-27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24BGL094）；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72172135）

作者简介：黄世忠，厦门国家会计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摘要：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在经济、社会和环境方面的高质量发展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迫切需要创新性映射框架予以反映，可持续发展报告脱颖而出，有望成为以系统性和结构化的方式反映我国企业高质量发展的最佳映射框架。《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试行）》《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第1号——气候（试行）（征求意见稿）》的发布，标志着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建设进入了快车道，公司报告体系正由财务报告为主的单一格局逐步向财务报告与可持续发展报告并存的双重格局转变。本文认为，按照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提供企业在环境、社会和治理（ESG）议题方面的相关信息，契合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新发展理念，既有助于利益相关者评估企业的可持续发展前景，也有助于企业加快发展方式绿色转型与构建和谐社会关系，推动我国经济、社会和环境以可持续的方式实现高质量发展。本文提出，发展新质生产力要求从绿色转型、科技创新、人才培养、知识产权保护、科技伦理、数据安全、数据隐私等方面创新ESG披露议题，以反映企业通过新质生产力推动高质量发展取得的成效和存在的不足。最后，本文还结合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建设所遵循的总体思路，简要分析其对构建中国自主会计知识体系的启示。

关键词：高质量发展；新发展理念；新质生产力；可持续信息披露；ESG

中图分类号：F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5-8838（2025）05-0003-13

一、高质量发展需要创新性映射框架

党的十八大以来，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指引下，我国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形成了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创新发展、协调发展、绿色发展、开放发展、共享发展取得历史性成就，实现历史性跃升，为经济、社会和环境以可持续的方式实现高质量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创新发展方面，全社会研发支出从2012年的1万亿元增长至2024年的3.6万亿元，研发投入强度由2012年的1.91%上升至2024年的2.68%，高新技术企业数量从2012年的4.9万家增至2024年的46.3万家（其中570多家企业入围全球研发投入2 500强），科技进步贡献率从2012年的52.2%提升至2024年的60%以上（其中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超过63%），发明专利授权量由2012年的21.7万件增加至2024年的104.5万件，全球创新指数排名由2012年的第34位上升至2024年的第11位。

在协调发展方面，基尼系数持续上升的势头得到遏制，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从2012年的3.10：1下降至2024年的2.34：1；西部地区GDP占全国的比重由2012年的19.6%提高至2024年的24.1%；城乡一体化稳步推进，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从2012年的53.1%提高至2024年的67%；产业结构不断优化，三次产业结构由2012年的9.1：45.4：45.5调整为2024年的6.8：36.5：56.7。

在绿色发展方面，2012年至2024年，地表水质优良断面比例提升了28.8个百分点，2024年达到90.4%；煤炭消费总量占能源消费总量比重从2012年的68.5%下降至2024年的53.2%；2024年可再生能源装机达到18.89亿千瓦，占全国发电总装机的56.4%，2024年可再生能源发电量3.47万亿千瓦时，水电、风电、光伏、生物质发电装机规模和在建核电规模稳居世界第一；2024年，“新三样”合计出口1.06万亿元，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连续10年位居世界第一，保有量占全球一半以上，宁德时代等六家企业的动力电池装机总量占全球装机总量约67%，我国新能源产业链世界上规模最大、最完整，为全球提供了70%的光伏组件和60%的风电设备。绿色发展取得傲人成就，为全球加快能源转型、应对气候变化作出中国贡献。

在开放发展方面，中国GDP由2012年的53.9万亿元增至2024年的134.91万亿元，2024年我国对全球GDP增长贡献率达到26%，位居世界第一，制造业增加值由2012年的20.89万亿元增至2024年的40.5万亿元，制造业总体规模连续15年保持全球第一，货物贸易进出口总额从2012年的24.4万亿元增至2024年的43.85万亿元，连续8年保持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地位。

在共享发展方面，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和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别从2012年的24 565元和7 917元增至2024年的54 188元和23 119元。特别是，2020年底我国如期完成新时代脱贫攻坚目标任务，创造了彪炳史册的人间奇迹，有力推进了全体人民共同富裕，而且为实现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减贫目标作出直接贡献（刘元春，2022）。

企业是高质量发展的实践者和生力军。随着我国经济由高速增长阶段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亟需构建一套能够呈现企业高质量发展的映射框架。财务报告历史悠久，在投资信贷决策、受托责任评价和经济利益分配等方面发挥着其他报告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囿于会计主体假设、持续经营假设、会计分期假设和货币计量假设的限制，其未能反映企业活动（包括企业自身的活动以及与此相关的上下游价值链活动，下同）对经济、社会和环境的影响，以及企业对经济、社会和环境资源的依赖，却是不争的事实(1)（黄世忠和叶丰滢，2023）。因此，探索通过其他报告形式弥补财务报告的不足成为合理的选择。经过学术界和实务界的不懈探索，包括整合报告、无形资源报告、企业社会责任报告（CSR）、ESG(2)（环境、社会、治理）报告、可持续发展报告等补充报告形式应运而生。从目前的态势看，以ESG为核心议题的可持续发展报告(3)从众多补充报告中脱颖而出，与财务报告共同形成相互补充、相得益彰的公司报告体系，有望成为以系统性和结构化的方式反映企业高质量发展的映射框架。

为了顺应可持续披露准则的发展趋势，更好地贯彻绿色发展理念、推动高质量发展，展现中国参与国际可持续披露准则国际治理负责任大国姿态，财政部会同其他九部门成立跨部门工作专班，立足我国可持续信息披露实践和利益相关者的信息需求，深度参与了ISSB准则的制定，并组织专家学者对ISSB准则中国适用性开展为期三个月评估的基础上，经过深入调研和公开征求意见，2024年11月发布了《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试行）》（以下简称《基本准则》），并在2025年4月联合生态环境部发布了《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第1号——气候（试行）（征求意见稿）》，揭开了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由基本准则、具体准则和应用指南三个层次组成，如图1所示）建设的序幕，公司报告体系正由财务报告为主的单一格局逐步向财务报告与可持续发展报告并存的双重格局转变。

《基本准则》起草说明指出，制定包括基本准则在内的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是促进企业践行可持续发展理念、更好地参与全球经贸投资活动、提高国际竞争力、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有效途径；是促进经济、社会和环境可持续发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迫切需要；也是加强与国际规则深度对接的高标准市场体系基础制度建设、推动可持续披露领域制度型开放改革的必然要求。可见，制定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披露可持续信息，顺应了国内外公司报告的发展趋势，据此编制的可持续发展报告将与财务报告一起，为更好地反映我国企业高质量发展情况提供了一个系统性和结构化的映射框架，契合高质量发展需要创新信息披露制度的时代要求，构成了高质量发展背景下的重要制度安排。

图1　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框架结构

二、可持续信息披露契合新发展理念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高质量发展，就是能够很好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发展，是体现新发展理念的发展，是创新成为第一动力、协调成为内生特点、绿色成为普遍形态、开放成为必由之路、共享成为根本目的的发展。”本文认为，践行ESG理念，推广可持续发展报告制度，要求企业披露以ESG议题为核心内容的可持续信息，符合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新发展理念(4)，有助于企业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推动企业以可持续的方式实现高质量发展。

（一）可持续信息披露有助于企业以创新理念提高治理管理水平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新质生产力的显著特点是创新，既包括技术和业态模式层面的创新，也包括管理和制度层面的创新。”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从治理、战略、风险和机遇管理、指标和目标等层面披露与环境议题和社会议题相关的可持续风险和机遇，有助于企业以创新理念建立健全对环境和社会可持续发展问题的治理体系，提高对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战略管理水平。

在治理层面，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将与环境议题和社会议题相关的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纳入治理体系中，披露企业董事会和管理层是否设有专门的机构、专门的人员和专门的流程对可持续风险和机遇进行有效的治理和管理。具体地说，企业应披露负责监督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治理机构或者个人的信息，包括：职责授权和监督责任；是否具备胜任能力以监督企业为管理可持续风险和机遇而制定的战略；知悉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方式和频率；监督企业战略、重大交易、风险管理时，如何考虑可持续风险和机遇；如何设定管理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目标并监督这些目标的实现进展，是否将可持续发展业绩指标纳入薪酬政策。此外，企业还应披露管理层在管理和监督可持续风险和机遇中发挥的作用，包括：特定管理层岗位或者部门是否被赋予管理和监督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职责，如何对这些岗位或者部门进行监督；是否采取控制措施和制定控制程序对可持续风险和机遇进行监督，如何将这些控制措施和控制程序与其他内部职能进行整合。从治理层面披露这些信息，有助于企业创新对可持续发展问题的治理体系，夯实企业高质量发展的组织管理基础。

在战略层面，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从战略和业务模式层面系统考虑可持续风险和机遇，并披露：（1）可合理预期会影响企业发展前景的可持续风险和机遇及其对企业业务模式与价值链的当期和预期影响；（2）企业的战略和决策如何应对可持续风险和机遇，如何对可持续风险和机遇进行权衡；（3）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当期和预期财务影响，包括对报告期间的财务状况、经营成果和现金流量的影响，可能对下一个报告期间相关财务报表的资产和负债账面余额产生重大影响的可持续风险和机遇，以及财务状况、经营成果和现金流量在短期、中期和长期将如何发生变化；（4）企业的战略和业务模式对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不确定性作出调整的适应能力。从战略层面进行这些信息披露，有助于企业创新战略管理能力，提高对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整体管理水平，为企业高质量发展提供战略支撑。

在风险和机遇管理层面，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披露：（1）用于识别、评估、排序和监控可持续风险的流程和政策，包括所使用的方法和关键假设、输入值或者参数，如何评估可持续风险的性质、可能性和规模，如何考虑可持续风险的优先级别，如何监控可持续风险；（2）用于识别、评估、排序和监控可持续机遇的流程；（3）用于识别、评估、排序和监控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流程在多大程度上融入企业的整体风险管理流程。从风险和机遇层面披露这些信息，有助于企业进一步提高整体风险管理水平，创新对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管理能力，在高质量发展中更好地识别和防范风险，更有效地把握和利用机遇。

在指标和目标层面，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以系统化的方式简明扼要地披露企业在可持续风险和机遇方面取得的业绩和存在的不足，具体的披露要求包括：（1）具体准则和应用指南要求披露的指标；（2）用于计量和监控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指标，以及衡量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管理业绩的指标；（3）企业所制定的目标的进展以及国家法律法规、战略规划要求企业实现的目标的进展。从指标和目标层面披露这些信息，有助于企业创新对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跟踪管理，了解管理可持续风险和机遇的业绩和不足，及时调整管理政策和采取干预举措，确保企业的高质量发展不偏离正常轨道。

以上分析表明，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借鉴国际上通行的由气候相关财务信息披露工作组（TCFD）首创并为ISSB准则和ESRS所采纳的四要素框架，要求企业从治理、战略、风险和机遇管理、指标和目标等四个层面披露可持续风险和机遇信息，有助于企业以创新理念提升可持续发展问题的治理和管理水平，实现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夯实企业高质量发展的制度基础。

（二）可持续信息披露有助于企业以协调理念处理不同利益关系

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披露社会议题方面的信息，以反映企业活动对社会的影响和受社会的影响，有助于企业以协调理念处理好不同利益相关者之间的潜在利益冲突。

在员工关系方面，企业的高质量发展离不开高素质的员工。企业与员工之间存在着相互影响和相互依赖的关系，企业与员工、股东与员工之间的潜在利益冲突时有发生。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披露员工（包括自己的员工和价值链上的员工，下同）的多样性特征（如性别、种族结构和残疾人比例）、薪资待遇（如足额工资、薪酬差距和薪酬总额）、工作条件（如劳保和安全）、平等待遇和机会（如男女平等和同工同酬）、社会保障、培训和技能发展、工作与生活平衡以及其他工作相关权利（如投诉机制）等信息，既有助于利益相关者了解企业对员工的重要影响以及与员工相关的风险和机遇，也有助于企业构建和谐的劳动关系，协调好企业与员工、股东与员工之间的利益冲突，为高质量发展奠定人力资本基础。

在社区关系方面，企业的高质量发展需要处理好其对社区的影响和依赖。譬如，企业在水资源紧张的地区作业和取水，可能对所在社区居民获得清洁饮用水产生消极影响。又如，企业因废弃物管理不当造成污染，可能引发社区居民的健康问题。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披露降低社区消极影响、提升社区积极影响以及管理社区风险和机遇的目标和政策、与社区居民的沟通、防范或缓解社区消极影响已采取或拟采取的行动等信息，既有助于利益相关者了解企业通过产品或服务以及业务关系对社区的影响以及与社会相关的风险和机遇，也有助于企业协调好社区关系，构建和谐的社区关系，在高质量发展中赢得社区的支持。

在客户关系方面，企业的高质量发展离不开消费者和终端用户的客户资本投入。维护客户关系、厚植客户资本是企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基础。一方面，只有通过为客户提供优质的产品或服务，企业才能获得高质量发展所需要的现金流量。另一方面，企业的逐利与客户的权益发生冲突的现象在所难免。鉴于消费者和终端用户是企业价值链末端受影响的重要利益相关者，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披露与消费者和终端用户相关的群体特征、权益保护、沟通互动、投诉渠道、产品质量、售后服务、处置回收、隐私保护等信息，既有助于使用者了解企业通过产品、服务和业务关系对自身活动和价值链上消费者与终端用户的影响，以及相关风险和机遇对企业的预期财务影响，也有助于企业协调好客户关系，统筹兼顾企业利益和客户利益、短期利益与长远利益，夯实客户资本基础，在高质量发展中赢得消费者和终端用户的持续支持。

在供应商关系方面，企业的高质量发展有赖于高效、稳定和安全的供应链。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披露供应商关系管理，包括绿色采购、道德采购（是否善待员工和社区）、付款惯例（是否利用其影响力拖欠供应商特别是对中小供应商的账款）、公平交易（特别是采购价格的公允性）和公平竞争等信息，既有助于使用者了解和评估企业的供应链韧性和潜在风险，也有助于企业协调好其与供应商的利益关系，夯实高质量发展所需要的供应链基础。

可见，可持续信息披露有助于企业协调好员工关系、社区关系、客户关系和供应商关系，夯实企业高质量发展的社会基础。

（三）可持续信息披露有助于企业以绿色理念助力碳达峰碳中和

工业革命以来，人类活动尤其是燃烧化石燃料和工业生产产生了大量的温室气体排放（如图2所示），导致全球气温上升，造成气候变化。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指出，如果全球气温上升比工业革命前高出2℃，全球99%的珊瑚礁将消失，8%的脊椎动物将灭绝，16%的植物将消失，水资源将极度匮乏，极端气候将频繁发生。如果全球平均气温上升5℃，海平面将上升25米，地球的整体环境将被完全破坏，甚至可能引发物种大灭绝（安永碳中和课题组，2021）。控制温室气体排放，应对气候变化已成为事关人类可持续发展的大事，需要世界各国协调一致，采取行动。2015年12月12日，在巴黎召开的第2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1）上，《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达成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巴黎协定》。2016年4月22日，170多个国家在纽约联合国总部签署了《巴黎协定》，提出将全球平均气温较工业化前水平的上升幅度控制在2℃以内，力争控制在1.5℃以内的目标。

图2　1750-2023年全球化石燃料燃烧和工业生产的温室气体排放

资料来源：https://www.statista.com/statistics/264699/worldwide-co2-emissions。

我国作为《巴黎协定》的签署方，积极履行《巴黎协定》关于国家自主贡献（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NDCs）的相关义务。2020年9月22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第七十五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提出：“应对气候变化《巴黎协定》代表了全球绿色低碳转型的大方向，是保护地球家园需要采取的最低限度行动，各国必须迈出决定性步伐。中国将提高国家自主贡献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为了实现“双碳”目标，我国构建完成了碳达峰碳中和“1+N”政策体系，为加快我国经济社会发展方式绿色转型进行系统谋划和顶层设计。

企业是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的主要排放源，要求企业披露温室气体排放等环境信息，有助于企业秉持绿色理念，运用新能源新技术节能减排，走绿色低碳的可持续发展之路，努力实现生产过程清洁化、资源利用循环化、产品供给低碳化、业务结构绿色化，激发绿色新动能，提升绿色竞争力，以顺应全球经济从线性经济向净零排放循环经济转型的趋势。换言之，披露可持续信息，推动企业绿色转型，可促使企业在创造经济价值的同时，积极履行环境责任，创造环境价值，为实现“双碳”目标作贡献，努力成为环境友好型的负责任企业公民（黄世忠和王鹏程，2024）。

推而广之，披露与环境议题相关的可持续信息，有助于促使企业在经营活动中协调好经济发展与环境发展之间的关系，在提高经济发展“含金量”的同时，不断提高环境发展的“含绿量”(5)，在经济发展中处理好人与自然的关系，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具体地说，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披露环境议题方面的信息，反映企业活动对生态环境的影响以及受生态环境的影响。在气候变化、污染、水与海洋资源、生物多样性与生态系统、资源利用与循环经济等环境子议题方面，披露企业对环境相关影响、风险和机遇的治理、战略和业务模式对环境政策变化的韧性、环境相关风险和机遇在短期、中期和长期对企业的预期财务影响，企业如何将环境相关风险纳入企业风险管理体系以及温室气体排放、污染物和废弃物、取水和用水量、生物多样性保护、资源利用情况等指标，有助于促使企业加快发展方式绿色转型，降低气候转型风险，把握气候转型机遇，控制污染物和废弃物，提高水资源利用效率，加强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保护，提高资源循环利用效果，确保企业的高质量发展不会因为环境风险而受到不利影响。

（四）可持续信息披露有助于企业以开放理念参与国际经贸投资

从发展趋势看，可持续信息有望成为另一种国际通用的商业语言，构成国际政治经济舞台新的话语体系。按照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进行信息披露，有助于企业以开放理念加快发展方式绿色转型，更好地参与国际经贸投资活动。

西方发达国家越来越多的大型企业（尤其是供应链中的链主企业）近年来纷纷实施“绿色采购”政策以评估其供应商潜在的环境风险。我国的企业如果不能提供可持续发展报告，充分披露碳排放等环境信息，将面临被链主企业从供应商名单中剔除的风险。因此，加快构建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要求企业披露可持续信息，有助于企业加快发展方式绿色转型，建立健全碳足迹管理体系，不断提升我国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绿色竞争力，有效应对绿色贸易壁垒，更好地融入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

福建华峰华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峰华锦）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该公司践行ESG理念，通过绿色低碳转型和发展循环经济提升其产品在国际市场的绿色竞争力。华峰华锦主要从事绿色循环经济业务，以废旧纺织品（废旧衣物为主）和废旧塑料制品为原料，通过再生工艺技术，生产高品质绿色循环再生纺织品，已形成集回收、绿色纤维、织造、后整理、增材印花、运动用品制造于一体的绿色可持续循环经济全产业链企业。我国每年将大量的石化产品用于纺织品和塑料制品的生产，而石化产品在开采、炼油、生产、交付过程中产生大量的甲烷和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服装等纺织品以及塑料制品的生命周期越来越短，产生了大量废旧的纺织品和塑料制品。华峰华锦敏锐意识到利用废旧纺织品和废旧塑料制品再生聚酯材料，用于生产运动服装和鞋帽箱包的面料，可以降低对石化产品的依赖，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符合发展绿色经济和循环经济的政策。

华峰华锦“变废为宝”的生产技术创新和商业模式创新，顺应了发展净零排放循环经济的趋势，引起了欧美运动品牌厂商的关注。为了寻求业务合作机会，多个欧美运动品牌厂商派人到华峰华锦开展尽职调查。一方面，欧美运动品牌厂商十分赞赏华峰华锦循环利用废旧纺织品和塑料提取运动服装和鞋帽箱包面料所需要的涤纶化纤，认为这种做法符合欧美发展循环经济的要求。另一方面，欧美运动品牌厂商认为华峰华锦在从废旧纺织品和塑料制品提取涤纶化纤过程中使用了煤电，产生了大量碳排放，不符合欧盟的碳排放要求，为此建议其使用基于清洁能源的电力替代基于化石能源的电力，并表示若能通过能源转型实现生产过程的零排放，其愿意与华峰华锦签订长期采购协议。

华峰华锦的管理层经过研判分析，欣然接受欧美运动品牌厂商的建议，投资屋顶光伏发电，解决了大部分的生产用电，不足部分利用当地丰富的风电资源作为补充。由于在生产过程中百分之百使用绿电，华峰华锦不仅实现了由线性经济发展模式向循环经济发展模式的转变，而且实现了由高排放向零排放的转型，成功蜕变为环境友好型的企业，被认定为国家级绿色工厂(6)。华峰华锦通过这种净零排放循环经济发展模式生产的运动服装和鞋帽箱包面料深受欧美运动品牌厂商的欢迎，不仅产品供不应求，而且售价高于同类产品（不考虑运输途中的排放，欧美运动品牌厂商向其购买面料的范围三排放为零），与同行普遍存在严重的产能过剩从而陷入低价竞争的现象形成鲜明的反差。

华峰华锦通过净零排放循环经济发展模式，从运动服装和鞋帽箱包面料竞争十分激烈的红海市场中脱颖而出，成功进入蓝海市场，不仅产品销路无虞，而且产品售价合理，在实现不菲经济效益的同时，创造了良好的环境效益，为应对气候变化作出积极贡献。华峰华锦的案例说明，转型既有风险也有机遇，控制温室气体排放，应对气候变化，对于具有国际视野的环境友好型企业往往孕育着无限商机。

华峰华锦通过绿色低碳转型实现高质量发展，对于我国企业提升在国际市场上的绿色竞争力以及有效应对绿色贸易壁垒具有普遍的启示意义。“双碳”目标提出以来，我国企业加快发展方式绿色转型，绿色经济发展成效举世瞩目，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作出重大贡献。但也应看到，在我国绿色经济迅速崛起的同时，诸如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CBAM）、《电池和废电池法规》（Batteries and Waste Batteries Regulation，BWBR）和《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Eco-design for Sustainable Products Regulation，ESPR）等绿色贸易壁垒也随之产生。譬如，BWBR和ESPR要求在欧盟生产和销售的所有电池均必须建立“数字电池护照”（Digital Battery Passport，DBP）或“数字产品护照”（Digital Product Passport，DPP），从全生命周期的角度记录电池和其他产品在原材料采购、能源效率、有害物质、碳足迹、回收处置、循环利用等方面信息。我国的企业若不能符合欧盟BWBR和ESPR对碳足迹管理的要求，出口将严重受阻。因此，华峰华锦绿色转型案例的启示意义显得特别重要。类似华峰华锦的外向型企业不胜枚举，通过绿色低碳发展并进行充分信息披露，形成与欧美企业沟通对话的共同商业语言，满足其绿色采购的要求，可以更加有效地参与国际经贸投资活动。

（五）可持续信息披露有助于企业以共享理念重塑价值创造观念

可持续信息披露有助于企业以共享理念重新审视企业宗旨，重塑价值创造观念，促使企业实现从价值创造向共享价值创造演变，为价值创造和业绩评价寻找拓展方向和改进之道。从历史上看，股东至上主义（Shareholder Primacy）长期占据主导地位，利润最大化和股东价值最大化成为企业孜孜以求的目标。股东至上主义理论指导下的价值创造观过于狭隘，过分强调资本雇佣劳动，从根本上否定了股东之外的其他利益相关者特别是人力资本提供者对企业价值创造的贡献，既不符合ESG理念所倡导的共创共享价值主张，也不符合中国式现代化着力促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时代要求。

21世纪以来，世界的经济形态发生重大改变，工业经济加速向数字经济和知识经济过渡(7)，数据资源和智慧资本（由人力资本、结构资本和关系资本所组成）在价值创造中的作用远甚于有形资产和财务资本。股东至上主义理论指导下的价值创造观念已经不合时宜，引发了对公司宗旨的修正，“公司存在的唯一目的是为股东创造价值”这种带有浓厚股东至上主义烙印的公司宗旨逐渐演变为“公司存在的目的是为利益相关者创造共享价值(8)”这种更加多元包容的公司宗旨。最明显的例证有二：一是2019年美国企业圆桌会议大幅修改了关于公司宗旨的表述，公司存在的目的不再是仅仅为股东创造价值，而是必须同时为客户、员工、供应商、社区和股东创造价值（BRT，2019）；二是2000年世界经济论坛在其成立50周年之际发表了题为《第四次工业革命时代公司的普遍宗旨》的达沃斯宣言，开宗明义地指出公司的宗旨是让所有的利益相关方参与共享和可持续的价值创造。在创造这种价值的过程中，公司不仅应当为股东服务，而且应当为所有利益相关者（员工、客户、供应商、当地社区和整个社会）服务（WEF，2000）。同样地，我国的企业（尤其是上市公司、国有企业和金融机构等公共受托责任主体）在重视自身效益的同时，也越来越关注社会效益，为利益相关者而不仅仅是为股东创造价值的理念日益盛行。

公司宗旨的重大变化，昭示着带有股东至上主义色彩的价值创造开始让位于带有利益相关者至上主义（Stakeholder Primacy）色彩的共享价值创造，客观上要求改进业绩计量和业绩评价。

在改进业绩计量方面，共享价值创造的理念要求企业在披露可持续信息时将股东至上主义视角下的微观利润表（收入−成本−工资−利息−税费=利润），进一步拓展为利益相关者至上主义视角下的宏观利润表（收入−成本=工资+利息+税费+利润），以反映企业的社会贡献(9)。宏观利润表等式的左边将收入减去除工资、利息和税费之外的所有成本和费用，代表企业在特定会计期间为社会创造的经济价值，等式的右边代表企业为社会创造的经济价值如何在不同要素提供者之间进行分配。其中，工资代表分配给人力资本提供者的经济价值，利息代表分配给债权资本提供者的经济价值，税费代表分配给公共服务提供者（即政府）的经济价值，利润代表分配给股权资本提供者的经济价值。如果每家企业都编制和披露宏观利润表，利益相关者不仅可以了解企业为社会创造多少经济价值，而且可以评估企业为社会创造的经济价值在分配时是否公平合理，是否体现共同富裕的理念。值得强调的是，财政部早就要求企业披露社会贡献指标，即以货币形式表现的企业为社会创造的国民收入总额，包括工资（含奖金、津贴等）、劳保退休统筹及其他福利支出、利息净支出、应交税收和净利润等。因此，制定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要求企业披露社会贡献信息，可增进企业对其宗旨（初心和使命）的认识，重塑价值创造观念，尽量在价值分配中体现利益均沾而不是股东独大的共同富裕理念，促使股东与其他利益相关者的利益格局更加均衡。必须说明的是，我国的企业历来十分重视履行社会责任，开展了诸如乡村振兴、扶贫济困以及帮助弱势群体等活动。披露这些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议题信息，有助于更好地反映企业对社会责任的履行情况，便于利益相关者了解企业在高质量发展中如何贯彻落实新发展理念。

在改进业绩评价方面，共享价值创造的理念要求大幅拓展业绩评价维度，将环境绩效和社会绩效融入业绩评价范围。众所周知，平衡计分卡被广泛用于业绩评价，但在ESG时代其存在的局限性愈发明显，突出表现为其业绩评价中全然忽略了环境绩效，对社会绩效的评价也不够全面，不利于企业统筹兼顾股东与其他利益相关者之间的利益。对此，卡普兰（Robert S. Kaplan）和麦克米兰（David McMillan）发表的《三重底线战略下平衡计分卡的更新》和《重新构想ESG时代的平衡计分卡》的文章，探索ESG时代平衡计分卡的拓展和改进，主张将契合ESG理念的“三重底线”（利润底线、社会底线和环境底线）嵌入平衡计分卡，即以经济、社会和环境的综合绩效替代财务维度（Kaplan和McMillan，2020），或者在平衡计分卡四个维度的基础上增加环境业绩的评价维度（Kaplan和McMillan，2021）。还有一些学者则呼吁尽快建立可持续发展平衡计分卡（Sustainability Balanced Scorecard），以回应利益相关者对经济、社会和环境可持续发展的重大关切。所有这些业绩评价改进方案均说明，平衡计分卡传统的四个维度（财务、客户、内部流程、学习与成长）已经不足以对企业的业绩作出客观的评价，需要因应ESG时代的要求，拓展业绩评价维度，将ESG因素纳入其中（黄世忠，2024b）。

概而言之，ESG理念提出后，价值创造导向将从股东至上主义向利益相关者至上主义转变，更具包容性的共享价值创造将逐步取代排他性的价值创造，价值分配将更加注重股东和其他利益相关者的统筹兼顾，效率优先、兼顾公平原则在财务分配中将得到更好体现（黄世忠，2021）。业绩评价视野将更加开阔，对“单一底线”（利润底线）的执着追求将让位于对“三重底线”的综合平衡。价值创造观念的转变和业绩评价方法的改进，显然有助于企业以共创共享的方式走向高质量发展之路。

三、新质生产力呼唤ESG披露议题创新

2024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一次集体学习时强调：“新质生产力是创新起主导作用，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生产力发展路径，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它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以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为基本内涵，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特点是创新，关键在质优，本质是先进生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因此，制定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时，如何围绕发展新质生产力这个重要着力点创新ESG披露议题以切合中国实践，彰显中国特色，值得认真思考和研究。

（一）创新环境议题信息披露的思考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绿色发展是高质量发展的底色，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我们必须加快发展方式绿色转型，助力碳达峰碳中和。要牢固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坚定不移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为了全面反映我国企业发展方式绿色转型的情况，推动企业绿色低碳发展，创造更好的环境价值，进一步发展新质生产力，可考虑在环境议题中突出绿色转型的信息披露，要求企业披露：绿色采购、绿色生产、绿色消费、绿色回收、绿色收入、绿色支出、绿色资产、绿色负债、绿色融资、绿色投资、绿色预算等与发展方式绿色转型相关的信息。此外，还可考虑要求企业披露如何在价值链中发挥其影响力并利用市场机制引导其客户和消费者绿色生活、低碳消费(10)的相关信息。

如何将发展方式绿色转型融入环境议题的信息披露，有两种方案可供选择。第一种方案是将绿色转型与气候变化、污染、水和海洋资源、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资源利用和循环经济一起并列为环境议题的子议题。这种方案的好处是更加突出绿色转型在环境议题信息披露中的地位和作用，不足之处是可能与气候变化等五个环境子议题存在较多的交叉重复。第二种方案是将绿色转型作为议题主线嵌入气候变化等五个环境子议题，这种方案可避免交叉重复，但可能过于分散，不利于凸显绿色转型在企业发展新质生产力中的地位。本文倾向于第一种方案，建议要求企业以总括的方式披露其在发展方式绿色转型方面取得的成效和存在的不足，并通过将绿色转型子议题与其他环境子议题进行索引的方式，避免重复披露。

（二）创新社会议题信息披露的思考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新质生产力主要由技术革命性突破催生而成。科技创新能够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这就要求我们加强科技创新特别是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加快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发展新质生产力需要大力推进科技创新，并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在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时代背景下，科技创新理应成为社会议题的一个重要子议题。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可考虑要求企业披露其在科技创新方面取得的成效和存在的不足等信息，包括但不限于：科技创新目标、科技创新战略、研发创新管理制度、重大科技创新和研发项目、研发人员数量及其占比、研发经费投入和研发强度、专利发明数量、专利授权数量、科技创新获奖情况、来自科技创新的收入占比等。

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在创新，而创新的关键在人才。我国正处于从人口红利向人才红利过渡的关键时期，新质生产力对人才的规模、结构和素质要求更高，对人才创新创造能力的需求更旺。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按照发展新质生产力要求，畅通教育、科技、人才的良性循环，完善人才培养、引进、使用、合理流动的工作机制。”鉴于此，制定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时，可考虑将人才培养作为社会议题的另一个重要子议题，要求企业披露与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动高质量发展相关的人才队伍建设情况，包括但不限于：人才培养目标和战略、科研和管理人才激励机制（包括让知识、管理和技术要素参与收入分配的机制）、人才考核评价制度、人才结构、人才培养投入及强度、员工技能开发、营业成本和“三项费用”所包含的薪酬支出等。

（三）创新治理议题信息披露的思考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生产关系必须与生产力发展要求相适应。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形成与之相适应的新型生产关系。新质生产力既需要政府超前规划引导、科学政策支持，也需要市场机制调节、企业等微观主体不断创新，是政府‘有形之手’和市场‘无形之手’共同培育和驱动形成的。”为此，制定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时，必须创新治理议题的信息披露。知识产权保护是科技创新的制度保障，科技伦理是科技创新的道德规范，数据安全是科技创新的基本要求，数据隐私是科技创新的重要底线。对这四个领域进行有效治理，可为新质生产力行稳致远保驾护航。因此，制定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时，可考虑将知识产权保护、科技伦理、数据安全、数据隐私作为治理议题的重要子议题，以彰显我国治理议题信息披露的特色，体现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时代要求。

在知识产权保护的治理方面，可考虑要求企业披露：知识产权保护政策，知识产权数量及构成（如专利权、商标权、著作权等），知识产权授权情况，知识产权交易情况，知识产权纠纷等信息。在科技伦理的治理方面，可考虑要求企业披露：科技伦理制度建设，科技伦理培训情况，科技伦理监督机制，科技伦理遵循情况等信息。在数据安全的治理方面，可考虑要求企业披露：数据安全制度建设，数据安全保护举措，数据丢失或损坏情况，数据遭受未授权接触、访问或失窃情况等信息。在数据隐私的治理方面，可考虑要求企业披露：数据隐私保护制度，数据隐私保护监督机制，对客户、供应商、员工、竞争对手等利益相关方进行数据收集的合规性等信息。

四、总结与启示

本文的分析表明，在高质量发展的进程中，创新映射框架势在必行。以ESG议题为核心内容的可持续发展报告，能够有效弥补传统财务报告的不足，并有望与财务报告携手，共同构建一个系统性与结构性兼具的映射框架，更精准地反映企业高质量发展取得的成效和存在的不足。

建立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要求企业披露可持续信息，这一举措意义深远。在宏观层面上，可持续信息披露对于树立包容性的可持续发展理念具有重要意义。包容性的可持续发展理念是实现经济、社会和环境可持续发展的关键（黄世忠，2024a）。在经济可持续发展方面，这一理念强调在保护环境的同时，不能忽视经济增长，反之亦然。其主张改变经济发展评价方法，将能耗、排放和污染等环境成本纳入考量，倡导绿色GDP，抵制棕色GDP。在社会可持续发展方面，这一理念强调公平性不仅是经济增长和环境保护目标得以实现的重要前提，更是社会发展的政策取向，应致力于构建一个消除贫困和饥饿、创造教育和工作机会、抵制各种歧视、构建和谐社会的公平社会环境。在环境可持续发展方面，这一理念呼吁社会发展和经济增长必须充分考虑环境资源的承载力，抵制过度的经济社会发展和对自然资源的掠夺性开采，同时加大对生态环境修复和保护的投入（黄世忠，2024b）。在微观层面上，可持续信息披露不仅能够助力企业以创新理念提升治理管理水平，还能促进企业以协调理念妥善处理不同利益相关者之间的关系。此外，该体系能够推动企业以绿色理念助力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实现，以开放理念拓展国际经贸投资的视野，以共享理念重塑价值创造的观念。

在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时代背景下，因地制宜地推动高质量发展，迫切需要对ESG议题进行创新。在制定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时，可考虑将绿色转型、科技创新、人才培养、知识产权保护、科技伦理、数据安全和数据隐私等要素纳入ESG议题的子议题范畴。这不仅能够彰显中国特色，更能体现新时代的发展要求，为新质生产力和高质量发展提供有力支撑。

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应成为我国自主会计知识体系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文认为，制定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所遵循的“积极借鉴、以我为主、兼收并蓄、彰显特色”的总体思路，契合构建中国自主会计知识体系的指导思想。“积极借鉴”要求在制定可持续披露准则时，尽可能吸收采纳ISSB准则的披露要求，前提是这些披露要求不与我国的体制机制和法律法规相抵触。这有助于我国企业披露的可持续信息获得国际社会的认可，从而提升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绿色竞争力。“以我为主”强调必须将可持续披露准则的制定权、解释权和执行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确保制定的准则服务于我国经济、社会和环境的发展大局。“兼收并蓄”要求在制定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时，除了借鉴ISSB准则外，还应充分吸纳ESRS（欧洲可持续发展报告准则）和全球报告倡议组织（GRI）准则中的优秀做法以及其他可持续信息披露的最佳实践。“彰显特色”要求制定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不仅要符合我国国情，更要凸显中国特色，创新ESG披露议题，将实践中行之有效的创新理念和最佳实践融入其中，凸显中国元素，讲好中国故事。

上述总体思路与中国会计学会印发的《构建中国自主会计知识体系工作方案》中构建中国自主会计知识体系所遵循的六大原则（人民性原则、主体性原则、创新性原则、实践性原则、继承性原则、开放性原则）不谋而合，相互呼应。其启示意义在于：一方面，构建中国自主会计知识体系与进一步改革开放并不矛盾，而是相辅相成。我们仍要以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的态度积极学习借鉴世界上先进的会计思想、理念和方法，并在适配的基础上加以改造和吸收，为我所用，服务新质生产力和高质量发展。另一方面，经过40多年的改革开放和学习借鉴，我国已形成了一批符合国情、行之有效的会计理论和方法，这些成果需要系统总结、凝练提升，以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自主会计知识体系。这不仅能够更好地服务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还能为丰富和发展全世界会计思想史和方法论提供中国方案，贡献中国智慧。可见，构建中国自主会计知识体系与制定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一样，既要统筹开放与自主的关系，也要兼顾借鉴与自创的关系，还要协调创新与传承的关系。唯有如此，构建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和制定的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才能在学习借鉴国际先进理论和方法、与主流国际话语体系保持趋同的基础上，契合我国国情、彰显特色并自成一体，为推动我国经济社会的高质量发展持续贡献力量。

主要参考文献：

［1］安永碳中和课题组．一本书读懂碳中和[M]．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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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世忠．中国传统文化中蕴含的ESG理念——基于《道德经》和“四书五经”等国学经典的分析[J]．财会月刊，2025，（10）：3-12.

［7］黄世忠，王鹏程．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建设揭开序幕——评《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征求意见稿）》[J]．财务研究，2024，（2）：3-9.

［8］黄世忠，叶丰滢．ESG报告基本假设初探[J]．会计研究，2023，（5）：22-32.

［9］刘元春．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物质基础更坚实[N]．人民日报，2022-11-11（9）.

［10］尚福林．以新发展理念指导ESG实践　助力中国式现代化发展[J]．中国银行业，2024，（3）：10-12.

［11］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全球数字经济白皮书（2023年）[EB/OL]．2024．www.caict.ac.cn.

［12］BRT. Statement on the Purpose of a Corporation[EB/OL]. 2019. www. businessroundtable.org.

［13］IFRS. Keynote Address from Andreas Barckow, IASB Chair, at the EAA Annual Conference：‘Let’s Stay Connected’ [EB/OL].2024. www.ifrg.org.

［14］Kaplan, R.S., McMillan, D. Updating the Balanced Scorecard for Triple Bottom Line Strategies[R]. Working Paper, 2020.

［15］Kaplan, R.S., McMillan, D. Reimagining the Balanced Scorecard for the ESG Era[J].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2021.

［16］Porter, M.E., Kramer, M.R. Creating Shared Value: How to Reinvent Capitalism and Unleash a Wave of Innovation and Growth[J].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2011,（1/2）：62-77.

［17］WEF. The Universal Purpose of a Company in the Fourth Industrial Revolution [EB/OL]. 2000. www.weforum.org.

Disclosing Sustainability Information to Promot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On the Innovation of ESG Disclosure Topic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

HUANG Shizhong

Abstract: Since the 18th National Congress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China has achieved remarkable accomplishments in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in the economic, social, and environmental aspects, which urgently requires an innovative mapping framework to reflect these achievements. Sustainability reports have emerged as a promising candidate to become the best mapping framework to reflect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Chinese enterprises in a systematic and structured manner. The publication of “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Disclosure Standards—Basic Standards（Trial）” and “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Disclosure Standard No. 1—Climate（Exposure Draft）”, signaling that the development of a unified national sustainability disclosure standard system has entered a fast track. This also indicates that the corporate reporting system is gradually shifting from a single pattern dominated by financial reporting to a dual pattern where financial and sustainability reports coexist. This paper argues that providing information on 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governance（ESG）topics in accordance with the unified national sustainability disclosure standards aligns with the new development concepts of innovation, coordination, green development, openness, and sharing. It not only helps stakeholders assess the sustainability prospects of enterprises but also promotes the accelerated green transformation of corporate development models and the building of harmonious social relationships, thereby driving China’s economy, society, and environment to develop in a sustainable and high-quality manner. This paper also suggests that the 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 call for innovation in ESG disclosure topics from aspects such as green transformation,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talent cultivation, intellectual property protection, technological ethics, data security, and data privacy to reflect the achievements and shortcomings of enterprises in promoting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through the 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 Finally, this paper briefly analyzes the implications of the principles followed in the development of the unified national sustainability disclosure standards system for building an independent Chinese accounting knowledge system.

Key words: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new development concepts; 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sustainability information disclosure; ESG

（责任编辑　王安琪）

(1) 2024年5月15日，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IASB）主席巴尔考（Andreas Barckow）在欧洲会计师协会（EAA）年会上发表演讲，承认财务报表存在的局限性，包括因会计分期假设的限制而不能提供前瞻性信息，以及不能反映企业活动的影响和依赖（IFRS，2024）。为此，他主张必须重视和增强财务报告与可持续发展报告之间的关联性和互补性。

(2)ESG于2004年由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UNGC）在题为《在乎者赢》（Who Cares Wins）的研究报告中率先提出，呼吁金融机构和企业等市场主体的经营、投资和融资决策不仅应考虑经济（财务）因素，而且应当充分考虑ESG因素。这个理念后被企业界和金融界广为接受。尽管ESG的名称源自国外，但其倡导的可持续发展等思想理念早已蕴含在博大精深的国学经典之中（黄世忠，2025），在中国推动ESG理念以及与此相关的可持续发展信息披露，不存在任何文化障碍。

(3)2023年6月，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ISSB）发布了《国际财务报告准则S1号——可持续相关财务信息披露一般要求》和《国际财务报告准则S2号——气候相关披露》（统称ISSB准则）。2023年7月，欧盟也发布了首批12个欧洲可持续发展报告准则（ESRS），包括2个基本准则和10个ESG议题准则（其中环境议题准则5个，社会议题准则4个，治理议题准则1个）。随着ISSB准则和ESRS的发布实施，ESG报告的名称逐渐被更加规范的可持续发展报告（Sustainability Report）所取代。

(4)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委、经济委员会主任尚福林指出，“创新”是ESG的核心要义、“协调”是ESG的内在本质、“绿色”是ESG的实践基础、“开放”是ESG的重要特色、“共享”是ESG的终极目标（尚福林，2023）。

(5)可持续发展报告按其披露议题凸显的主色调，可概括为绿色、蓝色、棕色、黄色和粉色五种。与金色是财务报告的底色不同，绿色和蓝色是可持续发展报告的底色。财务报告注重“含金量”（如销售毛利率、销售利润率、净资产收益率、研发强度、品牌强度等），而可持续发展报告的环境议题注重“含绿量”，倡导发展绿色业务（尤其是净零排放循环经济业务），提升绿色资产（零碳排放或低碳排放资产）比重，加速淘汰棕色业务（不符合环保要求和循环经济的业务），努力压减棕色资产（高碳排放或碳排放超标的资产）比重。可持续发展报告的社会议题注重“含蓝量”，致力于为实现联合国提出的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作贡献。蓝色是联合国的主色调，故致力于SDGs就是提高“含蓝量”。可持续发展报告的治理议题注重降低“含黄量”（反对工作场所的性骚扰）和提高“含粉量”（保护同性恋和不同性取向人士，粉色是这个群体的标志性颜色）。

(6)根据工业和信息化部2024年1月发布的《绿色工厂梯度培养及管理暂行办法》，绿色工厂是指实现用地集约化、原料无害化、生产洁净化、废物资源化和能源低碳化的企业，是绿色制造核心实施单元。

(7)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布的《全球数字经济白皮书（2023年）》显示，2022年全球51个主要经济体数字经济占GDP比重为46.1%，欧美发达国家的这一比例超过60%。

(8)共享价值创造（Shared Value Creation）最早由波特（Michael Porter）和克莱默（Mark Kramer）于2011年在“创造共享价值：如何改进资本主义并释放创新和增长”一文中提出（Porter和Kramer，2011）。

(9)世界经济论坛将社会贡献定义为：净经济贡献=营业收入﹣营业成本+支付给人力资本者的工资福利+支付给资本提供者的利息和分红+上交给政府的税收−政府补贴。

(10)例如，蚂蚁集团充分发挥数字化平台和支付场景丰富的优势，与网约车平台、航空公司、运动品牌厂商等商业伙伴合作，发起“蚂蚁森林”项目，通过提供“绿色能量”积分，引导其用户绿色消费、低碳生活。用户可根据“绿色能量”积分，要求蚂蚁集团捐资种植相应数量的树木，或者在生物多样性亟需保护的地区“认领”保护权益（黄世忠，2023）。截至2024年年末，“蚂蚁森林”参与人数超过7亿人，由“蚂蚁森林”用户申请并由蚂蚁集团累计捐资41.8亿元种植了5.48亿棵树，9成以上种在“三北”工程三大标志性战略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