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军，德勤中国副主席。注册会计师、香港注册会计师、美国注册会计师、特许公认会计师。

我常说，出生在20世纪60年代的人是幸运的。1978年，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号角吹响，国家经济蓬勃发展，我从懵懂的少年一路成长为掌握专业知识、能为国家金融体系建设做些实事的专业会计师，有幸成为国家金融改革和会计制度建设的重要参与者、推动者和见证者。回望来时路，我愈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不过是时代洪流中的一名幸运儿，是国家发展的舞台成就了我。2026年，当我的会计师职业生涯即将落幕，我想以此文，向这个伟大的时代和我热爱的行业，交上一位中国会计师的答卷。

学徒之路：

从高翔村到香港中环

1977年恢复高考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我是其中之一。彼时，出生在浙江桐庐县瑶琳镇高翔村的我，家里穷，常常吃不饱饭。1981年，15岁的我拖着瘦弱的身体走进高考考场，以高出浙江录取线3分的成绩，被杭州商学院（现浙江工商大学）录取——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转折。大学期间，我遭受过不少的挫折，庆幸的是，身边总是有善良的老师和同学给我鼓励。同班同学陆正飞、陆华裕、陈信元和年长几岁的干训班同学谢志华，不但帮我补课，还一同组织了考研学习小分队，就这样，我一路读到了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研究生。

1988年，我研究生毕业留校。那一年，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成立，国家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懂国际经济形势、懂跨国企业管理、懂国际会计准则的专业会计师。当时，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和英格兰及威尔士特许会计师协会都不愿向中国学生开放执业资格考试，只有英国特许公认会计师公会（ACCA）认为，把培养专业会计师的机会提供给中国学生，符合其“开门办学”的初衷。在这样的背景下，ACCA项目在中国落地，我成为该项目的首批学员。为获得成为专业会计师必备的工作经验，在ACCA的推动下，我得以前往香港罗宾咸（普华永道在香港的成员所）实习。

初到香港，我是纯粹的“学徒工”。白天跟着审计团队跑现场，晚上和周末还要加紧学习ACCA的课程。作为一名学徒，我对西方国家及中国香港自身商业制度的了解少而又少。我非常勤奋地学习专业知识，也想象着有一天能把这些专业知识和中国的实际商业环境相结合，运用到中国企业的会计实务中去。三年学徒生涯，我通过了全部14门考试、获得了 ACCA 资格，成为中国内地第一位获此资格的专业人士。更为宝贵的是，我在实践中理解了什么是会计师的职业操守和专业精神。

与同龄人相比，我很幸运地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职业发展道路。在那个年代，很多学生都选择出国留学、留在国外，而我却选择留在中国的土地上。也正是因为留在中国，我才有机会成为国家波澜壮阔改革开放大潮中的弄潮儿。

以数求真：

为国有银行修补资产负债表

20世纪90年代，中国金融业的改革开放面临巨大挑战，正在摸着石头过河。我深知，这场改革的核心命题之一，就是“让资本看见中国”。为了更加深入地了解并领会金融体系的运作规律，进一步接受金融专业知识的训练和国际金融市场的熏陶，我先后赴美国纽约和澳大利亚悉尼工作。

1999年秋，我从悉尼回到香港，参与中银香港的重组上市项目。新中国成立初期，为规避国际金融制裁、分散风险，我国政府在香港先后设立了十余家银行机构，中资银行在香港长期处于分散经营的状态。在时任中国银行行长刘明康的推动下，中国银行香港分行启动了对12家关联银行进行合并整合、整体上市的战略部署。我参与其中，主要负责这一重大改革的咨询项目中组织架构设计、风险管理和营运整合三个模块的工作。项目推进期间，我们与中银香港紧密协作，经过半年多的持续攻关，咨询成果获得银行高层的充分认可，并获准付诸实施。中银香港随后于2002年在香港上市。一家能够在香港市场上与汇丰银行比肩的中资银行，由此诞生。

期间，我获邀回京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阅兵仪式。活动结束后，我逆着人流来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回想起自己在1988年至1999年的十余年间，从一名会计行业的学徒成长为一名掌握专业知识和技术的专业会计师，心底里涌出无限的感恩。可能是因为我心里总觉得自己肩上有服务国家的担子，十余年间，纵然流转多少个陌生的城市，我那磨损破旧的行李箱中总是带着一幅中国地图。

2002年5月，罗宾咸永道首席合伙人杨绍信先生通知我，经合伙人投票，我被邀请担任合伙人。那一刻，我完成了从学徒工到合伙人的成长旅程。

此后，我夜以继日地工作在第一线，为中国银行全面摸清家底，并出具了历史上第一份满足国际会计准则要求的审计报告——帮助中国银行于2006年成功在香港和上海两地上市。2003年至2008年间，我的专业工作时间每年都做到了1 800多个小时。这是我作为会计师的专业生涯中，最为骄傲和满足的经历。

2005年以来，我先后担任中国银行、中国建设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和中国工商银行等五大国有商业银行年度审计的签字会计师。我时常在想，民族的自信源于什么？作为专业会计师，自己能够做到的就是提供一张干干净净的资产负债表，让我们国家的经济发展有底气、有后劲、有自信。一份干净、健康、可持续的资产负债表，正是国家金融安全的基石。

专业报国：

为行业发展建言献策

除了以专业会计师的身份推动国有银行改革进程和提升金融监管方面的专业工作外，我还参与并配合了财政部开展的中外合作会计师事务所转制工作。财政部创造性地提出了“特殊普通合伙”的概念，并促成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进行修订，让合作经营到期的中外合作会计师事务所转制为中国本土的会计师事务所，让其成为国际会计师事务所网络中的中国成员所。我参与制定并落实“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本土化转制方案，四大中外合作会计师事务所的业务由此完成了平稳过渡，人才本土化发展的进程得以延续。在继续发挥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网络在中国和国际资本市场中的积极作用的同时，我国政府也完成了审计市场的规范化。2017年，我出版了《资本的眼睛——实现独立审计的价值》,为的就是把注册会计师行业的作用讲清楚。

2018年国庆前夕，我受中央统战部邀请参加国庆招待会。那一天，我再次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驻足思考。我希望自己没有辜负国家的培养，没有辜负这个伟大的时代。

我一直希望把我的所学所想全部交付出来，成为注册会计师行业和金融行业发展的经验基础。2018年，我专门到清华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做研究。一直以来，我坚持并呼吁要“尊重金融发展的一般规律”，爱护金融人才，用专业态度理性解决发展中出现的问题。同年，我获得摩根大通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授权，在中国编译、出版了《银行管理要义》，这本书后来成为了银行董事长、行长的重要案头学习材料。

2019年，我加入德勤中国，担任副主席及金融服务业领导合伙人。在蒋颖、曾顺福和刘明华的支持下，我继续践行专业报国的理念，带领德勤喊响了“专业报国”的口号，并以“专业报国”为事务所和合伙人的行动指南。我认为，先进的会计师事务所应当是智库型、研究型的专业服务机构，不仅要做好审计、咨询等业务，更要以思想输出服务国家金融治理。

结语

到今天，距离我走进高考考场已经过去整整45年。国家在这45年中的发展，为我们提供了施展才华、实现价值的广阔舞台。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中国注册会计师行业“国家队”中的一员。2015年，我还曾作为经国际奥委会认可的会计师，协助北京成功申办2022冬季奥运会。如今，我准备退役，准备向注册会计师执业生涯告别，但我愿意将自己积累的知识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年轻一代，为中国注册会计师行业的未来发展，尽一份心、出一份力。我愿意让年轻一代的注册会计师站在我的肩膀上。

账已交清，初心未改。一位中国会计师的专业报国之路，还将在千千万万个后来者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