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年来，新秀独立董事已然成为独立董事劳动力市场供给的重要来源。本文基于“新起点效应”，从会计信息质量角度实证考察了新秀独立董事在公司治理中的作用。研究发现，新秀独立董事能够显著提升会计信息质量。机制检验表明，新秀独立董事主要通过积极出席董事会会议和发表异议意见来提升会计信息质量。进一步研究表明，新秀独立董事的职权强度和财会背景均会影响其治理作用的发挥，并且新秀独立董事对会计信息质量的提升作用在CEO权力较小和董事会公平性气氛较好的企业中更为显著。研究结论不仅为新秀独立董事的履职效果提供了经验证据，也对企业优化独立董事制度、提升会计信息质量具有启发意义。

关键词：新秀独立董事；董事会；会计信息质量；新起点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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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完善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而独立董事制度作为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和资本市场基础制度的重要内容，在缓解不完全契约下传统公司治理结构的代理问题、维护资本市场稳定发展中发挥着关键作用（郭强和蒋东生，2003；秦帅等，2024）。然而，独立董事制度实践的有效性一直存在争议，甚至在部分媒体的文章中独立董事被冠以“花瓶”“橡皮图章”等标签。以康美药业案为例，多位独立董事因未能对公司多年财务造假行为履行勤勉尽责义务，导致投资者利益遭受巨大损失，严重损害资本市场健康生态和公信力，最终被判决承担远超任职所获薪酬的天价连带赔偿责任。但实际上，独立董事的履职积极性和履职效果难以一概而论，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其个体特征的影响（陈运森和谢德仁，2011；陈冬华和相加凤，2017；张浩和黄俊凯，2022；刘云菁等，2023）。

在上市公司董事会中，存在着大量缺乏董事会履职经验的新任独立董事（即新秀独立董事）。现有独立董事制度以及资本市场快速发展为这类独立董事的存在提供了现实基础。据本文统计，2007~2019年间上市公司聘请的新秀独立董事平均占比约36.2%，约29.7%的公司中新秀独立董事占独立董事总数的比例过半。从制度来看，证监会在独立董事制度推行初期即明确“上市公司董事会成员中应当至少包括三分之一独立董事”的配额要求，同时设定“连任时间不得超过六年”的任期限制和“原则上最多在5家上市公司兼任独立董事”的兼任约束，2023年8月证监会发布的《上市公司独立董事管理办法》（以下简称《管理办法》）进一步将独立董事兼任家数限制降为3家，这些规定为新秀独立董事成为独立董事人才供给的重要来源提供了制度基础。从实践来看，市场化改革下我国上市公司数量快速增长，加之《管理办法》的实施和康美药业案的冲击，使得独立董事履职风险显著上升，部分独立董事辞职，这会推动越来越多的新秀独立董事补充到独立董事队伍中来。因此，新秀独立董事在公司治理中如何发挥作用已然成为当前亟待研究的重要现实问题。

需要注意的是，现有研究中仅有少数文献围绕新秀独立董事的履职动机及效果展开了初步分析（Kang等，2016；Chen和Keefe，2020；Chen等，2022；曹丰和张雪燕，2023），且尚未得出一致结论。独立董事的职责在于维护公司整体利益，尤其是保护中小股东合法权益。在此过程中，会计信息质量是上市公司价值创造与中小股东权益保护的共同基石：高质量的会计信息能够如实反映公司的财务状况和经营成果，有助于中小股东及外部利益相关者作出科学决策，进而对公司整体价值产生积极影响；而低质量或被操纵的会计信息则可能误导中小股东及外部利益相关者作出决策，进而损害公司整体价值。因此，本文基于“新起点效应”，以会计信息质量为切入点，旨在为新秀独立董事在公司治理中发挥何种作用以及如何发挥作用提供更为丰富和细致的实证证据。具体而言，一方面，新秀独立董事因董事会工作经验有限，缺乏对独立董事职责范围、履职程序和履职方式的深刻认识，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其监督功能的有效发挥。周军等（2019）、张洪辉等（2019）研究发现，独立董事监督功能受损会损害会计信息质量。另一方面，“新起点效应”认为，相较于普通事件，突出的独特性事件往往更能促使个体产生新起点感知，引发其内部寻求积极改变的动机，从而助推个体表现出更多的自我提升行为（Dai等，2014）。对于新秀独立董事来说，初入董事会是其人生中具有重要意义的独特性事件，能够使其萌发处于新一轮职业生涯发展起点的感知，并激发其内心提升自我的渴望，从而更加努力地付诸实践以实现职业生涯的长期可持续发展。这意味着，新秀独立董事更有动机履行勤勉尽责义务，做好潜在重大利益冲突事项监督，从而提高会计信息质量。由此可见，新秀独立董事对企业会计信息质量的作用方向尚不明确，究竟何种效应占据主导作用有待进一步实证检验。

为了验证上述问题，本文利用沪深A股上市公司数据，考察了新秀独立董事对企业会计信息质量的影响。本文的研究贡献主要体现在：

第一，丰富了新秀独立董事经济后果方面的研究。在公司治理实践中，新秀独立董事已逐渐成为独立董事群体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学术界对该话题的研究尚处于探索阶段。部分文献发现，新秀独立董事能够提升企业价值（Kang等，2016；Chen和Keefe，2020）并促进股利支付（Ullah等，2024）；但也有文献发现，新秀独立董事可能增加企业违规行为（Chen等，2022）或加剧股价崩盘风险（曹丰和张雪燕，2023）。由此可见，新秀独立董事在公司治理中发挥何种作用尚未得到一致结论。本文以会计信息质量为切入点，实证考察新秀独立董事的治理效应，为其履职效能评估提供新的经验证据。

第二，拓展了“新起点效应”应用场景的相关研究。现有关于“新起点效应”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个人生活领域，诸如健康（Dai等，2014；Hennecke和Converse，2017）、消费（Price等，2018；陈斯允等，2020；尚子琦等，2022）等，而侧重于职业场景的研究较为少见。因此，针对“新起点效应”如何作用于职业场景的行为决策仍有待挖掘。本文将“新起点效应”引入公司治理研究，以探索新秀独立董事的履职动机、行为及效果，对现有文献形成有益补充。

第三，研究结论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本文研究发现，新秀独立董事更加勤勉尽责，能够对企业会计信息质量产生积极影响。这一发现不仅为上市公司优化独立董事选聘机制提供了决策依据，也为监管机构进一步深化完善独立董事制度改革以提升上市公司治理水平、进而推动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提供了经验参考。

二、文献回顾与假设提出

（一）文献回顾

控股股东与中小股东间的利益冲突是一个常见的公司治理难题。为了利用外部力量对控股股东和管理层形成制衡与监督（Fama和Jensen，1983），独立董事制度成为现代企业治理结构中的一项重要制度安排。基于决策有用观，会计信息作为投资者了解上市公司的“信息窗”及决策的“参谋部”，对投资者决策的准确性和有效性发挥着重要作用（刘斌等，2018）。改善会计信息质量进而增强透明度是保护中小投资者权益的有效方法，也是独立董事履职过程中的重要努力方向。基于高层梯队理论，已有文献从独立董事人口统计特征（胡奕明和唐松莲，2008；Srinidhi等，2011；黄海杰等，2016；Gao和Huang，2024）、权力特征（Fogel等，2021）、任期特征形成的“董事会经验”（杜兴强和张颖，2021）和社会关系特征（梁上坤等，2018；刘斌等，2019）等方面探讨了独立董事特征对会计信息质量的影响。

近年来，学术界对新秀独立董事这一群体的研究逐渐增多。然而，现有文献对于新秀独立董事的监督效能尚未形成一致结论，其究竟是“强监督者”还是“弱监督者”仍存在争议。部分文献认为新秀独立董事能够发挥较强的监督作用。例如，Kang等（2016）、Chen和Keefe（2020）基于职业关注假说和管理者友好假说，发现新秀独立董事因更关注职业发展或更不易被管理层俘获往往更积极履行监督职责，进而增加公司绩效和企业价值。Ullah等（2024）的研究也支持了这一观点，认为新秀独立董事通过有效监督管理层，促使公司增加股利支付从而强化股东利益保护。但是也有文献指出，新秀独立董事任职初期独立性有限且经验不足，对管理层的机会主义行为难以形成有效监督（Chen等，2022）、导致了更高的审计费用（Cao等，2024），以及进一步加剧了股价崩盘风险（曹丰和张雪燕，2023）。

近年来，大量新秀独立董事加入上市公司董事会，为研究其履职行为提供了实证场景。Dai等（2014）证实了“新起点效应”的存在，指出新起点创造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会激发个体追求抱负的内在动机，有利于提升个体的自我控制能力，使其更有动力花费时间和精力追求自我抱负，聚焦高层次思维做出更倾向于实现目标的决策。因此，基于“新起点效应”，本文认为新秀独立董事的职业角色开端隐喻了“重新开始”的信念，引起了其内部动机的提高，促使其更多实施追求履职目标实现的监督行为，从而提升其监督效率和效果。

综上可见，现有聚焦于新秀独立董事监督有效性的文献较少且尚无定论。同时，会计信息质量高低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独立董事履行监督职责的有效性。已有部分文献关注到独立董事制度及个人特征对会计信息质量的治理效果，但尚未基于“新起点效应”视角考察新秀独立董事的特殊影响。因此，本文以会计信息质量为切入点，考察新秀独立董事能否有效发挥监督治理作用，以期丰富独立董事特征与公司治理的相关文献，为公司更加有效地完善治理机制提供独立董事聘用方面的启示。

（二）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时间标志是指日常生活中，与无关紧要的普通事件或者时刻形成鲜明对比而突出的独特性事件或者时刻，包括重大个人事件（如结婚、工作变动）、社会构建的日历参考点（如传统节日）等（Shum，1998；Dai和Li，2019）。心理学研究表明，时间标志存在“新起点效应”，即时间标志的启动往往能够激发个体比平常更强大的动力去设定和实现有利于自我提升的目标。例如，与普通的在校日相比，大学生倾向于选择在周一、每个月的第一天、新年开始以及生日时参与更多的健身活动（Dai等，2014）。映射到职业场景中，新秀独立董事作为独立董事劳动力市场的新进入者，正处于一种职业角色转换阶段，启动新的职业角色对其来说是人生中具有重大意义的事件。这一时间标志的启动往往促使新秀独立董事产生新起点的感知，增强其对长期可持续职业发展目标的追求，从而在履职过程中表现出更多勤勉尽责的履职行为。

具体而言，时间标志作为时间分割节点，能够将连续的时间轴划分为过去、现在以及未来，进而构建时间感知和自我感知，并由此在不同时间自我的心理对比中不断提高个体追求和实现目标的内部动机（赵晓颖等，2019）。一方面，基于“新起点效应”，新秀独立董事将现在的自我与过去不完美的自我分离，建立记录自我评估的全新心理账户，创造提升当下自我形象以优于过去自我形象的契机（Peetz和Wilson，2013；Dai等，2015）。为了规避在新心理账户留下污点的损失和增强自我效能感，新秀独立董事会提高其追求履职目标的内在动力和实施更多的目标相关行为，主要表现为在董事会中更加勤勉尽责地工作。另一方面，时间标志的启动引导新秀独立董事更加关注未来期望的自我而非现在不足的自我，未来期望的自我往往被认为是理想状态下的最佳自我，具有高层次、面向长远目标的思维方式，具备更强的自控意识、自律能力和敬业精神（Price等，2018）。新秀独立董事在意识到现在不足的自我与未来理想自我的差距后，会促使其从短视目光转向远见思维，激发对长远目标设定和追求的动力，做出更多与认知相符的自我提升行为，更加积极努力地投入到有利于实现其履职目标的活动中去。而出席董事会会议并对董事会议案发表异议意见，是独立董事勤勉尽责和积极履行监督义务的重要体现（祝继高等，2015），新秀独立董事通过积极参加董事会会议和发表异议意见等履职行为也能够提升其监督效率和效果。因此，相比于经验独立董事，新秀独立董事实现履职目标的内在动机更加强烈，倾向于增加目标相关行为的频率，例如，更加积极地出席董事会会议和更有可能发表异议意见，通过这些勤勉尽责行为参与到反映经济活动的会计信息生产和披露过程的监督中，进而实现会计信息质量监督有效性的提升。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新秀独立董事正处于该职业角色初期，董事会工作经验相对缺乏，对履职重点、合规程序及有效手段的认识不够深入，这在一定程度上会限制其监督职能的发挥（Kim等，2014）。此外，可能存在管理层利用内部信息优势有意阻碍新秀独立董事获取履职所需信息（Armstrong等，2014），所产生的信息鸿沟大大削弱其识别和防范公司不当行为的监督效力，降低其针对董事会议案投票表决行为的果断性、科学性和准确性（Tricker，2009），从而无法保障会计信息质量。

综上所述，新秀独立董事对会计信息质量的影响存在两种可能性：一方面，基于“新起点效应”，新秀独立董事产生的强烈自我提升内驱力，能够使其在董事会工作过程中更独立、更勤勉、更尽责，具体表现为积极参加董事会会议和对存在问题的董事会议案发表异议意见，从而提高会计信息质量；另一方面，新秀独立董事因缺乏董事会工作经验，难以对公司管理层形成有效监督，从而损害会计信息质量。因此，本文提出如下待检验的竞争性假设：

H1a：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新秀独立董事会显著提升会计信息质量。

H1b：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新秀独立董事会显著降低会计信息质量。

六、研究结论与政策建议

如何更有效发挥独立董事的监督职能，一直是公司治理领域的核心议题，受到学界和实务界的广泛关注。本文以2007~2019年沪深A股上市公司为研究对象，基于“新起点效应”，实证考察了新秀独立董事对会计信息质量的影响、作用机制及异质性效果。研究发现，新秀独立董事能够显著提升会计信息质量。机制检验结果表明，新秀独立董事对会计信息质量的提升作用主要通过积极参加董事会会议、发表异议意见等履职行为实现。进一步研究表明，新秀独立董事的职权强度和财会背景会影响新秀独立董事对企业会计信息质量的提升作用，而且这一作用在CEO权力较小和董事会公平性气氛较好的公司中表现得更为明显。

基于上述研究结论，本文得出如下启示：

第一，新秀独立董事能够显著改善会计信息质量，这意味着较少的董事会工作经验并未限制独立董事监督职能的有效发挥，反而“新起点效应”所激发的强烈履职动机和自我提升的履职行为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主导作用。因此，对于上市公司而言，应辩证认识独立董事的董事会工作经验与履职动机、履职行为以及履职效果之间的关系。在独立董事选聘中，应将履职动机、专业背景等纳入考量因素，而非仅关注任职经验。可考虑在董事会中引进新秀独立董事，优化董事会结构并改进职权分配，提高董事会治理效率。

第二，新秀独立董事主要通过积极参加董事会会议和发表异议意见来履行监督职能。因此，对于监管机构而言，应重视并完善独立董事制度，制定相应激励与保障措施提高独立董事履职意愿和积极性。进一步规范董事会运行制度，一方面要建立独立董事与公司的信息无障碍沟通机制，另一方面要保护独立董事在董事会中的“不同声音”，促使独立董事基于充分的信息获取，切实发挥决策、监督和咨询功能。

第三，本文研究表明，新秀独立董事的意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成为投资者作出决策的重要参考。因此，对于广大投资者而言，在关注公司财务报告的同时，还应关注公司董事会会议表决情况，特别是新秀独立董事有无提出异议等，重视非财务信息在投资决策中的增量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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