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楠 | 重庆机场集团博士后流动站，中审众环会计师事务所

俞濛萌、朱凯 | 上海财经大学

赵彦 | 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

注册会计师（CPA）作为全球高度认可的财会专业资格，在实践过程中呈现出明显的双重属性。一方面，拥有CPA资格证书是进入会计师事务所执业的“准入证”，具有典型的职业资格认证特征。另一方面，随着财务、审计、治理及风险管理等领域对复合型财会人才的需求日益增强，CPA资格证书逐渐演变为高层次专业能力的象征。CPA资格的市场定位究竟是行业执业能力象征，还是广义专业能力认证，成为亟需厘清的重要命题。

本文采用问卷调查、访谈调研等研究方法，以CPA人才市场的需求为基础，分析需求方对CPA的能力期望和要求，为CPA的能力特征图谱及其变化趋势提供重要的经验证据，为我国注册会计师行业发展、资格考试、人才培养和后续服务提供政策建议。

CPA长期以来被视为高度职业化的执业准入资格，其传统定位深度绑定于事务所体系。依据注册会计师法及相关执业规范，CPA资格是依法承办审计、验资、资产评估及咨询等业务的必要条件。这种“持证才能执业”的法律要求奠定了CPA在事务所人才体系中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在此逻辑下，CPA人才流动主要局限于事务所内部，岗位结构清晰但流动性有限，职业路径呈现出高度行业依附性。

然而，在新的市场环境下，CPA不再仅仅是事务所的执业许可证，更成为跨界通行的专业能力认证。越来越多的持证人走上CFO、财务总监、审计主管、风险管理等关键岗位，展现出较强的行业穿透力与岗位迁移能力。这种由“执业型资格”向“能力型认证”的演化趋势，标志着CPA在我国财务职业生态中的角色正发生深刻转变，承担着从单一执业路径走向多元职业通道的功能重塑。

（二）持证结构失衡：执业资源紧张与人才流向分化

与CPA外延角色日益丰富形成对比的，是其持证人员结构的高度失衡。根据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31日，全国注册会计师总持证人数为407 309人，其中执业会员仅为106 270人，占比26%。这一结构传递出两个明显信号：其一，CPA已越来越多地被用于企业财务、金融行业、政府审计等“非事务所场景”，作为一种职业能力的象征性资格使用；其二，真正参与审计执业的CPA增长缓慢，事务所所需的高素质持证人才持续短缺。

（三）教育体系错位与人才激励失衡：结构性矛盾的根源

在CPA结构性紧张的背后，教育与市场之间的供需错配是难以忽视的深层问题。一方面，近年来“双一流”高校的本科教育更加重视通识能力培养，本科阶段对专业实务的覆盖力度下降，日渐提高的保研率让学生更倾向于通过保研实现进一步深造。另一方面，虽然研究生学历在理论深度与综合素质上具备优势，但事务所对硕博人才的薪资差异与发展空间未能形成有效激励，导致研究生更青睐银行、投行、咨询等高薪平台，事务所吸引力逐步减弱。CPA的“执业型需求”并未真正嵌入高校的教育主线，而事务所也未能建立与高校更深层次的合作机制，形成有效的实践型人才供给体系。

（一）人才招聘的学历与专业特征

从人才招聘的学历特征来看，事务所在学历要求方面以本科为主，占比66.5%，研究生学历占比19.9%。在专业方面，事务所以财会专业毕业生为主要招聘对象，但金融与计算机专业的应届生市场竞争力逐步上升。84.2%的事务所表示，其招聘的应届毕业生中75%以上具有会计、审计相关专业背景，这表明传统财会专业仍然是CPA行业人才供给的主力来源。超过57%的受访者希望招聘金融专业或计算机专业的应届生，通过引入具备数据分析、信息系统管理等技能的复合型人才，以适应行业智能化升级的需求。

（二）人才能力需求特征

如前所述，作为提供专业服务的机构，事务所在人才招聘时会兼顾复合型背景人才，但是对招聘对象的专业知识内容也有着明确的层次和结构。

审计程序和方法（97.1%）及会计准则和法规（97%）是行业对人才的核心要求，这表明CPA对审计程序的掌握、会计准则的理解与运用至关重要。财务分析（86.0%）和风险管理及内部控制（81.5%）位列其后，体现了行业对人才在财务健康评估和风险防控方面的要求。财务报告与信息披露（77.6%）强调了信息透明度和合规性的重要性，以确保企业的财务状况、运营成果及潜在风险能够及时、准确地传达给利益相关方。人工智能与自动化的应用（62.2%）已成为行业关注的焦点，这反映出行业对数字化转型的强烈需求。ESG因素在财务报告中披露（47.4%）的要求显示出在环境、社会和治理领域的合规和透明度日益受到重视。

综上可见，行业对人才的知识要求呈现出由传统财务与审计知识向新兴技术与新兴合规要求的逐步扩展，以会计、审计为核心的跨学科知识和技术技能融合，将成为CPA执业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人才能力匹配度现状

调查结果显示的“应届生入职后能力和事务所对新员工的要求匹配度”不容乐观，应届生入职后与事务所对新员工能力要求的匹配度呈现出一定的差异性。57%的应届生能够较好适应事务所的工作要求，在专业知识和基本技能方面具备了较强的基础；18%的应届生在入职后能力有待提高，在某些关键领域仍显不足；25%的应届生在入职后未能完全匹配事务所对新员工的能力要求。

对于事务所如何看待目前高校的财会专业人才培养质量，问卷调查结果显示，财会相关专业学生在多个关键领域的知识掌握存在不足，尤其是在审计程序和方法（69.4%）、风险管理及内部控制（66.6%）以及财务分析（62.7%）方面。这表明，高校教育体系在核心技能有效传授方面仍显不足。学生在会计准则和法规（50.2%）、人工智能与自动化在会计和审计中的应用（49.0%）以及财务报告与信息披露（47.4%）的知识掌握不足，反映出当下财会专业教育在面对快速发展的技术和日益复杂的会计规范时的滞后性。尤其是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技术的应用以及ESG因素（41.1%）的披露，显示了在新兴领域中的教育和知识传授存在较大差距。

在实务工作中，事务所的从业人员同样在某些领域表现出较为显著的能力欠缺。对财务信息和市场信息的综合分析能力（72.3%）是从业人员普遍面临的挑战。根据实际情况独立作出职业判断的能力（60.9%）、沟通表达能力（53.0%）、动态掌握新会计准则能力（52.6%）等都存在不足。

（四）计算机技能需求增长

关于人工智能对注册会计师行业的影响，68.6%的受访者认为信息技术对行业的影响“非常重要”，28.1%的受访者认为其“重要”。这说明，随着信息化程度的不断提升，尤其是在大数据、云计算及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引领下，行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技术变革，这要求从业人员具备更加扎实的信息技术素养，以应对日益复杂的审计和财务管理任务。

调查亦揭示出当前高校毕业生的计算机技能与能力需求之间存在一定的差距。数据显示，31.9%的受访者认为高校毕业生的计算机水平能够“匹配”行业需求，55.2%的受访者认为毕业生的计算机能力处于“一般”水平。尤其是在处理复杂数据、运用高级数据分析工具和信息系统方面，当前的教育培训体系未能充分响应行业日新月异的技术要求。

在计算机技术需求方面，调查结果清晰地展示了事务所对数字化技术的深度依赖。93.4%的受访者认为，熟练掌握常用办公软件（如Microsoft Office）是基本的职业要求；86.21%的受访者强调，熟悉Excel的数据分析功能及能够运用Python或R等编程语言进行数据处理和可视化分析是必备的技术；68.19%的受访者认为，具备SQL语言的使用能力及理解数据库结构和原理，能够高效地查询和分析数据，是实现精确财务分析和审计决策的基础；59.57%的受访者指出，熟悉ERP、SAP等信息系统并能够高效应用，是对从业人员的基本要求。

（五）人才培养现状及优化路径

事务所普遍认为当前财会专业教育更趋理论化，对实务操作的培养不足。68.9%的受访者认为高校课程体系相对传统，与行业最新需求存在一定脱节，尤其是在审计实务、智能财务、数字经济下的财务管理等方面尚未完全覆盖；超过42.5%的受访者表示，高校师资队伍的行业实践经验不足，使得学生在学习过程中缺乏实际案例和真实业务场景的训练。

目前，大部分事务所表现出与高校合作的积极意愿。63.3%的事务所与高校合作，提供实习和就业机会，这也成为目前事务所与高校互动的主要形式；39.2%的事务所与高校共建人才培养基地；29.4%的事务所与高校开展产学研合作，表明事务所已经采取更深层次的合作模式。但仍有27.9%的事务所表示暂无合作计划。

（一）市场需求带来CPA的职业扩展

随着跨行业需求的增加，其他行业对CPA人才的价值认识逐渐深化。金融、咨询、管理等行业开始积极吸纳具有CPA证书的专业人才，认为其在财务分析、风险管理和决策支持等方面具有独特优势。市场对持证者的需求不仅局限于事务所，其他行业也承认和认可CPA的专业价值，拓宽了持证者的职业发展空间。这一转变为CPA持证者提供了更多的职业发展机会，也印证着CPA证书不仅代表可以签署报告的执业资格，也越来越作为一种专业能力的体现和证明。这种趋势在潜移默化中会逐步影响CPA考试内容、能力测试方向、认证体系的原有思维和习惯，必须思考如何将适用其他行业的能力范畴纳入原有认证体系。

美国CPA在事务所之外广泛服务于金融、咨询、科技等领域，持证人职业路径展现出高度灵活性；英国ACCA则在强调“全球视野”与“财务领导力”的同时，构建出覆盖管理岗位的广阔发展通道，持证者常担任CFO、投资总监等中高层管理角色。我们可以借鉴国外同行的经验，推动CPA从“事务所导向的职业资格”向“覆盖全域的能力认证”转型，对当前我国CPA体系实施升级。

（二）市场需求引导CPA的能力要求

市场需求的变化正在深刻影响着CPA持证者的能力要求。在传统财务与审计技能仍然重要的同时，数智化转型、人工智能应用、金融科技发展以及全球化商业环境的变化，正使得CPA的职业能力要求发生深远的变革。企业对于CPA的期望已经从单纯的财务报表分析与合规审查扩展到数据驱动的财务决策支持、风险评估与管理、并购与投融资分析等更具战略性的领域。这要求CPA不仅要具备扎实的专业知识，还需掌握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区块链、云计算等技术，以适应企业信息化、智能化的财务管理需求。同时，随着资本市场的全球化发展，跨境交易、国际税务规划以及跨文化商业沟通能力也成为CPA持证者的重要技能。因此，面对市场变化，CPA人才的能力要求应超越传统的财务技能培训，向更具综合性、前瞻性和战略导向的方向发展。

以美国为例，AICPA联合美国全国州会计委员会联合会（NASBA）于2021年正式启动CPA Evolution改革项目，旨在将传统会计执照考试从以学科为基础的评估机制，过渡到以能力模块为核心的结构，重点考察数据分析、信息系统、业务战略等跨界能力。随着新考试方案的落地，美国高校纷纷调整课程结构，强化对技术、战略和沟通能力的培养，试图通过更贴合未来执业场景的教育模式来适配改革后的认证体系。

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等国家会计专业认证体系同样经历了结构性变革。加拿大特许专业会计师协会（CPA Canada）推出Professional Education Program（PEP，专业教育项目），通过六大模块系统性培养数据治理、道德伦理与领导能力，体现了由资格考试向能力认证的系统跃迁。澳大利亚会计师公会（CPA Australia）强调对职业伦理、沟通与分析思维的持续训练，形成了以终身学习为核心的认证模型。

（三）市场需求推动CPA培养适配性

在市场对CPA人才的职业界定和能力要求明确后，CPA的需求单位应关注该类人才的培养方式和优化路径。事务所需要主动调整自身的人才培养体系，并与高校形成紧密的合作关系，以共同推动行业适配性的提升。用人单位已意识到仅依靠传统的入职培训已难以满足新员工的职业发展需求，需要在人才培养的早期阶段就介入高校教育体系，以提高新入职员工的适应能力和职业胜任能力。

事务所可以通过多种方式与高校建立合作，例如共建人才培养基地、提供实习与就业机会、开展产学研合作等。特别是在数字化财务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事务所可以与高校合作开发针对性的课程，如财务数据分析、智能审计、信息系统审计等，以弥补高校传统教学体系中的不足。此外，事务所还可以通过引入业界专家进入课堂，或邀请高校教师参与事务所的实践项目，以促进理论与实务的深度融合，从而提高CPA人才的市场适配性。

事务所的培养体系也需要进行内部优化，以适应市场对高端财会人才的需求。例如，事务所可以开发更加系统化的职业发展路径，为CPA持证者提供从基础审计岗位到高级咨询顾问、合伙人的完整成长体系。此外，事务所还应加强对新兴技术的应用培训，如数据挖掘、区块链审计、人工智能辅助财务分析等，以确保CPA人才能够在数字化环境下保持竞争力。

（四）CPA身份的重新定义：高端财会人才的象征

为了适应市场需求，CPA人才的职业发展趋势将更加注重综合能力的培养。随着商业环境的日益复杂，未来的CPA将需要具备更强的跨学科整合能力，以应对财务管理、数据分析、商业战略、风险控制等多重挑战。此外，在人工智能和自动化财务日益普及的背景下，未来的CPA需要更加关注如何运用技术提升财务管理的效率，而不仅仅是执行传统的会计与审计任务。同时，在ESG要求日益严格的背景下，CPA还需参与企业社会责任报告、可持续发展评估以及非财务信息披露等相关工作，进一步提升其在企业治理体系中的核心价值。因此，未来的CPA培养不应仅关注传统的会计与审计技能，而应更加注重综合素养的提升，使其能够在更广泛的商业环境中发挥关键作用。

基金项目：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课题“加强院校会计审计相关专业学科课程体系建设和行业需求对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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