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会计职能为逻辑起点建构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读《中国本土会计管理观与会计理论创新》有感

陈汉文

会计如何更好服务于经济社会发展是我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核心议题。北京邮电大学曾雪云教授所著的《中国本土会计管理观与会计理论创新》一书根植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制度，针对“会计的功用”这一学科根本问题，通过回顾中国会计学界数十年关于会计本质的争鸣，既揭示了现有理论体系中因过度借鉴西方而产生的实践局限，也为本土会计理论创新的必要性与紧迫性提供了现实依据。作者以管理职能为逻辑主线，将中国本土会计思想视为学理生长的基石，系统梳理管理活动论的发展脉络，进一步深化了对会计反映与规制双重职能的理解，为加快推动中国自主会计知识体系建构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一、为什么建构“中国本土会计管理观”

作者从底层制度逻辑出发，系统回应了为什么要建构“中国本土会计管理观”这一关乎学科自主发展的重大现实与理论问题。

先是详细回顾了国际财务报告概念框架的形成背景。该框架于20世纪末期在美国率先提出，主要目的是提升会计准则制定的科学性和系统性，确保会计信息能够有效服务于资本市场，帮助投资者和分析师作出理性决策。这一理念的确立，与美国以证券市场为核心的经济结构及其监管体制密切相关。美国的证券监管机构（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要以保障资本市场透明度和保护投资者权益为目标，并未承担全国会计管理与宏观经济治理的综合职责。1973年，SEC正式指定美国财务会计准则委员会（FASB）为上市公司财务报告的标准制定机构。由FASB主导的准则制定体系强化了“投资者至上”的单一服务导向，将会计工具视为市场效率与资本配置的技术支撑。这一制度安排有其合理性，却也决定了它在服务企业治理、国家战略、宏观调控和社会公共管理等多元目标方面具有局限性。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经济治理体系和企业管理实践为会计制度提出了更为复杂、多元且动态的功能要求。我国经济处于转型升级阶段，会计不仅要满足资本市场和外部投资者的信息披露需求，还须有效服务于公司战略决策、国有企业改革、财政与税收监管、社会审计与政府绩效评价等各类多层次、多主体治理需求。尤其我国国有经济比重较大、宏观调控作用突出，单一以投资者为中心的会计理念显然无法满足国家治理、企业创新和社会管理的现实需要。为此，正如中国会计学会2025年发布的《构建中国自主会计知识体系工作方案》中强调，我国逐步形成了以利益相关者为主要服务对象的“广义会计”理念。所谓“广义会计”，正是在中国本土管理理念和制度环境下逐渐发展起来的，其特征在于不仅关注价值报告，更强调价值创造、管理服务和社会责任。这一理念的确立，是中国会计理论对多元利益相关者诉求的积极回应，也是中国会计制度对宏观调控、企业治理和社会协同管理等多领域需求的深度适配。与西方以投资者为核心的“狭义会计”相比，中国会计制度在服务对象、职能定位和制度架构等方面，呈现出更为广阔和复合的治理功能。这既反映了中国经济发展的现实条件，也预示着中国会计理论创新的方向。

在这样的现实基础上，国际主流会计框架应用在中国实践中往往在一定程度上“水土不服”。如果照搬西方经验，忽视中国经济治理结构和企业实践的特殊性，不仅难以满足我国多元主体的实际需求，还可能导致会计工具作用异化，削弱会计在服务国家战略、促进高质量发展等方面的应有功能。正因如此，作者在书中明确指出，必须突破单一的资本市场视角，从服务企业管理、宏观调控、社会治理等全方位角度，重构具有中国特色的会计理论与制度框架。

基于上述思考，作者专门论证了中国本土会计管理观的构建路径，认为会计既是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的重要监管工具，也是加强国有资产管理、优化资源配置、促进国家经济增长的政策工具。我国的会计管理体制能够通过强化会计管理职能，实现企业的长远发展与宏观经济目标。特别是在面对数字经济崛起、绿色发展转型等新任务时，迫切需要会计理论创新主动回应中国问题，推动具有中国特色、本土特色的会计管理理论体系建设。

综上，笔者认为，该书的最大亮点在于并未停留于“本土”讲“本土”、就“自主”讲“自主”的概念空谈，而是立足中国国情与现实挑战，紧扣制度变革、经济转型和社会治理等核心问题，从底层逻辑层层剥茧，深刻揭示和把握中国会计理论与国际范式的根本差异，真正实现问题导向下的自主知识体系创新。这一理论进路，不仅为中国会计学科实现理论自信、服务国家治理、支撑经济高质量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更为新时代中国会计理论的自主创新与实践引领提供了方法论范本和思想资源。

二、如何基于中国本土会计观推动中国自主会计知识体系建设

回顾近三十年来学术界的主流研究范式，受概念框架目标导向和实证会计研究的影响，会计理论与实务普遍侧重于“决策有用性”，即以资本市场投资者为核心，强调会计信息对证券定价和市场效率的作用。虽然这一取向推动了会计准则的国际接轨与学科科学化，但也不可避免地弱化了对会计信息本身生成逻辑、企业内部管理需求与制度创新基础理论的系统探索。

会计学科基础理论应以一系列假设、概念、原则与政策为要素体系，既要求在政策制定之前开展理论、实证和政策的前置性研究，更应立足中国经济管理体制和现实问题，探究会计学的逻辑起点与创新方向。作者以中国本土会计观为出发点，从制度根基、管理实践和问题导向系统性展开原创理论创新。书中提出的可实现性机理、社会会计观、预期会计等，不仅回应和超越了西方会计体系的理论限制，更是在中国会计准则体系内主动建构并形成了具有本土特色的知识体系建设路径，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层面：

一是在既有西方会计准则体系下的会计理论创新。该书并未直接否定国际会计准则的科学基础，而是在其理论框架内主动寻求创新突破。围绕公允价值会计的决策有用性争议，作者首创“可实现性机理”理论，指出仅有计量属性并不能保证决策有用性，只有当公允价值信息具备可实现性时，才能服务于经济决策。书中结合中国资本市场的实证研究，揭示了这一理论对于提升会计信息质量和完善准则适用效果的重要意义，不仅丰富了国际会计准则体系下计量与信息价值相关性的理论，也为我国会计准则优化提供了坚实基础。

二是在中国特色会计准则体系下的会计理论创新。作者在社会会计观框架下，提出会计应服务于企业管理、国有资产监管、社会治理等多元目标，主张会计应报告数据资产、未来预期等新型经济要素。以数据资产为例，2023年财政部出台《企业数据资源相关会计处理暂行规定》，首次允许企业将数据相关支出资本化列入资产负债表，这在国际上具有原创性和引领意义。该书并未止步于政策层面创新，而是进一步针对数据资产的产权归属、类别划分、计量标准等复杂议题展开深入探讨，结合中国数字经济的发展实际，提出了系统性的理论分析和改进建议。这不仅拓展了社会会计理论的学科边界，也为中国特色会计准则体系的完善与国际影响力的提升提供了理论支撑和制度依据。

三是领先于实践的会计理论创新。该书前瞻性地提出了“预期会计”理论，主动回应数字化、创新驱动等新经济发展背景下企业价值计量新需求。作者强调，会计理论应积极纳入对未来事项、不确定性风险及前瞻性信息的识别与计量，实现由“历史反映”向“未来导向”的转变。预期会计不仅是对现有公允价值会计的理论补充，更是在管理职能导向下的系统创新。书中对预期会计的基本概念、理论边界、适用情境和未来财务报告体系的变革路径进行了论述，指出预期会计有助于减轻公允价值会计的顺周期效应，提升会计信息在合理度量经济增长方面的有用性。该理论创新不仅顺应了会计服务对象和信息需求的多样化趋势，也为中国会计理论参与国际前沿对话提供了鲜明的“中国经验”。

（作者单位：南京审计大学）

责任编辑　姜雪